吕永超纪实散文 信的故事 一封夭折的信
东楚网黄石新闻网(东楚晚报)
接触信事,大概在12岁,在塔水桥小学读五年级。那年月,小学是五年制。班主任黄老师操着黄梅口音,用黑板刷磕着条桌对她的学生们说:不久大家就要小学毕业了,同学之间联系就没有这么方便了,教你们一个方法,写信。
农村小孩,次接触到写信,很兴奋。同学们叽叽喳喳议论开来。黄老师又用黑板刷敲着黑板。用力过猛,竟将油漆斑驳的黑板磕穿了一个窟窿。同学们更加惊讶,张开小嘴半天合不拢。吕三毛是出名的捣蛋鬼,乘机将右手放到左边腋窝,用力一夹,发出打屁的声音。满堂哄笑。黄老师也笑了,那牙齿缝里一片黄菜叶看得一清二楚。
损坏公物要赔偿。黄老师自觉地请来校长现场勘验。校长背着双手、板起脸,围着黑板转两圈,瓮声瓮气地说:放学之后,叫两个力气大点的学生抬到你家里,请木匠补一下,刷上黑油漆。黄老师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小插曲似乎并没有影响黄老师的情绪,一站在讲台前,她就神采飞扬,上下两片嘴唇不停地开合。但搭在牙缝的菜叶有伤黄老师大雅。一位女生红着脸冲到讲台,向她耳语几句。她背对学生,鼓捣了半天。转身之后,她那口牙又是如此整齐、瓷白。
黄老师花费两节语文课的时间,极其耐烦地教我们如何写信的开头、正文、结尾、落款和信封等。并布置家庭作业,以写信的方式向父母汇报小学毕业后的打算。我兴高采烈地写了两张纸,如实地袒露心迹——继续读书,像我的中原爹一样,至少中个“秀才”。
中原爹是我爷爷的堂弟,好读四书五经,过了童子试但在中举的道路上一再挫败。“老考童生”“秀才”成为他终生的代名词。
我在作业本上写了满满两页纸,但因没钱买信封和邮票,又不知道母亲劳动的地址,如何寄给她成为问题。
父亲身体不好,母亲顶替父亲,随公社统一安排,去广济和蕲春交界的一座山开凿“群英隧道”。这个山洞是引用蕲春县蔡寿河的山洪水到梅川水库,全长6公里,全靠手工和简单机械操作施工。母亲是我们生产队的女突击队长,吃住在工地,一个月难得回来一次。
好不容易等到母亲回家,她又黑又瘦,我没有去安慰她,而是畏畏缩缩地凑到她身边,说出了寄信的想法。
母亲正抓紧时间飞针走线,缝补磨破的衣裤。她严肃地说:你们黄老师吃饱了撑不过,不找正事干。寄一封信多少钱你算过没?邮票8分信封1分,一个鸡蛋还不够。这鸡蛋煎给你吃,还能长二两肉;用在一封没用的信上,有狗屁用!
那时,鸡蛋是我家唯一的开销来源。即便轮到我的生日,也从来没有吃过一次煎蛋,了不得蒸一个鸡蛋,大家共享。不过,我还是跟母亲磨蹭,我是班长,黄老师要我带头。
母亲不说什么,黑着脸,放下针线活,曲起食指中指,顺手磕到我头上。
母亲的手常年劳作,骨节肥大,骨头坚硬。我清晰地听到一声闷响,钻心的疼痛让我不想哭还不可能。我边哭边捂住头,倔强地离开家,去了学校。
黄老师中午没回家,请来木匠在学校整修黑板。她问明原因,什么话都没说,迅速弄来热毛巾敷在我起包的头上,还轻轻地搓揉。我感觉脖子上有水滴滴落,那是黄老师的眼泪……
我人生的封信就这样夭折了。
但黄老师教给我写信的本事,一直藏在心中。几十年的生活、工作中,信事与我常伴,并衍生了许多苦辣酸甜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