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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最虔心学问的人

都说当下读书人，急功近利不学有术，文化传承都似乎后继乏人了。我就从来没那么悲观。

文化大环境虽是一溃千里了，可架不住咱人口基数大啊，任何乱世都都不缺“读书种子”，何况如今太平盛世丰亨豫大之日？优质读书人还是很多的，所谓藏龙卧虎，咱看不到而已，绝非弥望皆黄茅白苇那么惨淡。例如我认识的一位老者，就是我所知的，那种最虔心学问之人，也是最接近徐霞客那类奇人。正是这些读书人的存在，让我对中国文化愈加信任，对传承工作充满信心。

老者姓李，生于常州长在对岸，已是73岁高龄了。我能认识他，在他是我一位至交的“同门师弟”。对的，就是年长40多岁的“师弟”：4年前，我那朋友古典文学博士毕业，70岁的老者才考入，年纪比其博导都大上几轮，很是传奇。更具“八卦”效果的是，老者在此之前得好多学位了：企业管理学士、环境规划硕士、东南大学建筑学博士、南师大历史学博士，又在武汉拿了一个宋代文学的博士。此等奇人怪咖，过去只在余秋雨文章里领教过，没承想现实中真能亲见亲接。

老者念这些博士，并非有学历癖，或只觉得好玩。他是真心热爱学问，总一心想跟从博学君子讨教。据说，他年轻时从事房地产，很早就挣过大钱，对岸不少市政规划出自他手笔，连苏州木渎古镇、镇江西津渡老街等项目，他都是深度参与人。40岁过后，存下一大笔积蓄的他，若有顿悟般地，转头埋首于故国古典文化研究，祛除名利费尽心血，只求安身立命似的。所以，他为人真诚而有点脾气，一般人觉得颇难相处，可一谈起学问，就神采飞扬踌躇满志，仿佛完全为此而活。他都是“老前辈”了，可见到有学问之人，不问尊卑大小男女，总要鞠躬以示崇敬，拦都拦不住。斯世尚有斯人，总让我很感慨。

老者最令人动容的，还不是认真读书、尊师重教，而是完全身体力行：自20年前始，他就走遍大江南北，将苏轼、苏辙走过的路线走了几遍，“他们所经过、到过的每一条道路，诗文所描述过的每一个地方，全都走了”，且均是单身匹马跋山涉川，耗资无数完成，可谓当代第一人。为此，他搜集了三苏海量资料，留下书稿上千万字，三苏遗迹照片数万张，都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手资料。就在去年，他将这些书稿大体整理完毕，陆续出版《苏轼行踪考》5册、《苏辙行踪考》2册及《黄州苏轼》、《常州苏轼》等著作，而且放网上免费下载。如此大规模的研究，足抵一个专业机构了，其苏轼研究成果我认为近50年来无人可当，甚至要超过孔凡礼先生。于近年来兴起的文学地理研究，他都是头列功臣。为了学问，为了追寻古人，后半生漂泊等鸿雁，真正“江南江北无常栖”，一蓑烟雨任平生了。

我所知道是，老先生为了这些心爱的研究，30年时光搭了进去，半生积蓄都花完了，行脚大半个华夏，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艰幸。我听好友讲过，老者其实身体不好，有严重糖尿病，心脏都装过两次支架，还有各种奇怪的并发症状，以至无论走到哪里，都携带几个大药盒，甚至有好几回晕倒在寻觅之路上，苏醒后依然风雨兼程。单凭这种学术牺牲精神，古今有几人能企及呢？更别说养尊处优当代学者了。他从中未得到任何利益，酬劳一分没有，职称陌不相干，全都是赔本买卖。更可笑的是，只因他没名气，不是名校教授，没有门生们鼓吹，即便贡献超卓，却连圈内都没几个人听说过他，更别说会拿他书看一看了——而复旦某位同行，尽管起草一篇百字祭文都举世哗然，随便出一本苏轼讲稿，却顿时洛阳纸贵，您说够讽刺么？所以，我常说，当今文化圈最大问题，并不是缺少“读书人”，而是太多“势利眼”了。

我之生平，见过奇人怪人不少，好学者身边也所在多有，可如此虔心学问近乎疯狂的，确实舍他其谁呢？上月，微信咨询老人家近况，回复我还是“三句不离本行”：“准备明年重走苏轼、苏辙、岳飞道路，利用航拍视频，制作百集视频全球网上播放，陆续出版活动电子书“图像苏轼传”、“图像苏辙传”、“图像岳飞传”，以期能接近当代人的阅读习惯”~

啊，这老者，岂止是“我见过最虔心学问的人”啊，简直就是“最可怕”的人~只不过，这样“豪横”之人多一个，中国文化就多一份希望吧！

图 | 老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