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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春沸腾到中年优雅 ——评胡晓光诗歌

2017-05-22 湖北 本文链接

  ■冰马
  
  《钢铁工厂》组诗被认作胡晓光早期诗歌写作的代表诗作。1989年下半年,他和时任湖北师范学院中文系讲师的程光炜主持了“散花杯”全国青少年诗歌大奖赛(《散花》杂志是当时湖北黄石市文联主办的全国公开发行文学双月刊),获奖者包括沈天鸿、卢辉、秦巴子、陈德胜等,我也是其中的三等奖获得者之一。1990年7月,他在陪同到黄石领奖的获奖者们参观大冶钢厂后一气呵成写出。随即投当时影响甚大的安徽《诗歌报月刊》,1990年9月该刊以“金属代表一种精神”的醒目通栏标题下头条刊出。
  让我啰嗦一下这首诗的创作背景:那是被王家新、欧阳江河和后来的程光炜谓之“转折”的时代——“知识分子写作”或者“中年写作”的开端期,亦即程光炜所说的,“从这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正像从这个语境转向另一个语境,在所谓‘转型’的、两大话语摩擦的缝隙里”。这一时期,虽然少数自觉的写作者已悄然转向“叙事写作”,但大面积模仿海子诗歌范式的写作、琼瑶以及汪国真式滥情写作范式尚泛滥成灾。
  整个当代汉语诗歌写作在这一时期进入了所谓的“中断”历史时期——包括意识形态话语的中断、抒情策略的中断以及叙事策略的中兴。在惯性延续、新文本偶像尚未诞生、“城南旧事”渐行渐远日益迷茫之际,胡晓光的组诗《钢铁工厂》就显现出它自身的存在价值。
  纵观全诗,从“钢材”这个既冰冷又火热的物质(具象)出发,作者一步步将叙述和抒情引导向诸如“意志”“骨气”“灵魂”之类的拟人化方向,同时使用了诸如“坚硬的”“气度”“智慧”“大智大勇”“一种对于生命有绝对意义的象征”等越来越偏于宏大表达的、抽象的、概念式语汇。正如他自己所言:“此诗发表后的影响远超我自己的期待,被评为我的代表作,我似乎一下子从一个乡土诗人变成了一个工业诗人,我不承认都不行。”在湖北新时期诗歌历史上,曾经出现了起自1960年代的管用和以江汉平原湖光、水色、人情为题材,以饶庆年《山雀子衔来的江南》的清丽风格、刘益善《我忆念的山村》的质朴品质为标杆的一批湖北乡土诗歌写作者,“从山乡普普通通的生活画面的景物中去发现丰富的客观世界的内心世界”。出生于1963年的胡晓光比我大三岁,却比我早七年、于1981年开启写作生涯。彼时,他的同乡前辈查代文已誉满诗坛,在《诗刊》等大小刊物报纸发表作品几百首,这无疑标志着查代文已经成为黄石文坛的一面旗帜,也恰恰是这位前辈对胡晓光的诗歌写作生涯起到启蒙、催化的巨大作用。在更早期的写作中,胡晓光倾注于“乡土诗歌模式”的仿写练习,直至《钢铁工厂》组诗的诞生。然而这组诗的气息、技术与抒情方式和格调,包括语式,依然延续了湖北“乡土诗歌”的正派传统。
  当然,另一个不可否认的向度是,黄石青年诗人的另一个“带头大哥”牛迎春对惠特曼以及“嚎叫派”的“仿写”在查代文之后对胡晓光的影响,再往后,朦胧诗、意象派、象征主义诗歌在黄石文艺圈的风起,及至程光炜于1986年从河南信阳往黄石沈家营(湖北师范学院校址)的移居,从而形成了全新诗歌“朋友圈”,毋庸置疑地对胡晓光诗歌写作的自我革新和前进带来全新的视域与启发,加之毕业之后供职于散花杂志编辑岗,在日常的大量来稿阅读编辑工作中打通了“任督二脉”,到1991年前后,他的写作无论从题材介入、技艺到作品发表,都取得了长足进步。除了《钢铁工厂》外,还有《南方诗歌1号》《人与人相遇》,在当时的刊物中颇获好评,被人赞为“他的诗作善于经营意象,通过意象表现语言的智慧,……物质和精神的互相映照”。
  随之而来的,胡晓光的个人人生历程也紧跟时代的“中断”步伐,扑入商海,几度沉浮,写作因此停顿。“整个九十年代的诗歌写作,近乎诗人们的自娱自乐。刊物订阅量急剧下降,诗人们背弃自己的家园,作品发表毫无经济与传播效应,诗歌精神的沉沦与写作方向的暂时迷失,浪漫主义的消弭与实用主义、功利主义的嚣张导致人文价值不断退守……这一切,为诗歌写作、为文本的流传设置了巨大的障碍,有人甚至强化一个军事性口号:‘坚持就是胜利。’”
  当维特根斯坦说,“对于不能谈论的东西必须保持沉默时,不能谈论的其实已获得显露机会,所谓语言学转向有时也是历史转向的一则寓言。”而恰恰是我们,自觉不自觉地扮演了整则寓言的各等角色。
  病入膏肓时选择疗伤,自慰或者医者自医,这几乎可以作为胡晓光以及我等俗辈的动漫自画像:十年乃至十四五年之后,我们均选择了重启阅读与写作程序。
  又十来年。我们已经忍不住显出老态。
  一个“老”字怎了得,既是生理的衰老,生命的尾声,也是友情的生根发芽、相濡以沫和思想及技艺的成熟老道的综括。
  较初认识胡晓光是1988年1月的事情,在黄石日报社下设读者俱乐部举办的一次诗歌赛颁奖会上,也是他和程光炜老师作为活动主持人。我对他的称呼从胡老师—胡晓光老师—胡先生—晓光先生一直到晓光兄……老哥哥,时光就这么过去了,我们也都渐渐老了,落下了许多生理毛病,老哥哥再唱歌,绝没有1989年那场在湖北师范学院礼堂舞台朗诵《父亲们,划呀》一诗时的中气充足、高昂激荡的气韵了,但这两年静下心来的写作回归则有了更为直截了当、直击人心的质朴气质,正如他在《练琴声》诗里所写的:“我听见了:音乐,它首先是一种声音”,删减掉过去的繁复、华丽、宏大,让诗歌回归到对语言以及生活本源和本质的探索、寻觅、追问,将自我从少年、青年以及中年对意义、价值、使命追逐的紧张中放逐于“知天命”草场,重返松弛、自适自在之途。
  宣纸等待毛笔很久了
  它等待水墨很久了,它生来就等这一刻
  宣纸,等待它的命运很久了
  毛笔一如尖刀:它等待刀尖已经很久了
  和《钢铁工厂》里以物象“钢材”为本体一样,作者只不过选择了另一种不同属性的物象:“宣纸”;而短短四行之内,反复出现的“很久了”,将漫长时间的压迫感、生命短暂的压迫感表现出来的同时,较后直接引用茨维塔耶娃诗句,同一行里两次使用“尖”“刀”这等冷酷、锋利、坚硬、疼痛感极为夸张的词汇,将《钢铁工厂》里那句“使我想起美国诗人勃莱/和他的一首很有名的清理骨头的诗篇”以及我在引诗里使用粗体标识的那些个词语,彻底击穿了其高亢激越、庄严正经的外表,暴露出疲软、技穷的底裤。《宣纸》一改过往他写咏物诗的“颂”体而为“风”格,露出了胡晓光“艺高人胆大”的老道之态。我个人以为,它可以算作他晚近写作的代表作之一。
  穷其前半辈子的折腾,胡晓光终于平静下来,以蓦然回首之态反观自我、世态。我所见识的年轻时的他,总是衣着整洁,皮鞋铮亮,发质油光,令穷学生的我望而怯步,在他面前时有恭敬甚至谄媚之举。等我们都到了这“奔六”时岁,在胡晓光的诗写里,除了体悟到他的平和、慎思慎独之外,我更体悟到,老哥哥脱去年轻时的花架子和花瓶式装扮之后,从骨头里渗出的那股子优雅。特别是他较近所写的几首以动物为题材的诗作:
  “在狭窄的冰层/两队一角鲸从不同方向游过来/当它们狭路相逢时/锋利的独角即将插进对方/奇异的是/往往这时会有一方让路一一/它们的让路方式是调头/方向一致的两路独角鲸/已经是一路了”
  ——《一角鲸》
  
  “大象过河/是完整的一个象群过河/用鼻子推着用整个身体推着/它们不放下任何一头”
  ——《象群在河里》
  
  “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吃草/偶尔用打架来取乐/不过山羊打架的样子也是善良的/它们顶角的样子/像摆谱/做做样子”
  ——《山羊打架》
  
  “它比散步时轻盈/比跑起来有弹力/好像每一步都有钉子让它的蹄子不愿落地/是的,它的蹄子仿佛不屑于落地/它害怕它们蒙尘/那被迫的力量也这样轻盈/这种样子容易被我们看成是舞蹈/而好的步伐就是舞蹈/哦我喜欢看小跑的马/喜欢看这踏在心里的样子”
  ——《小跑的马》
  
  胡晓光这几首诗,仅仅就是“小记叙”的手法,除了《小跑的马》相对复杂一点,夹带着夹叙夹议。表达方式质朴到准确、无冗余,平铺直叙下甚至暗藏着他坐在客厅转角沙发上看《动物世界》的舒适且饱含对世界无比赞美的眼神儿。发自内心地礼赞一草一木、一物一人,所谓“念天地之悠悠”,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所谓“风烟望五津”(王勃),所谓“青山廓外斜”“把酒话桑麻”(孟浩然),这些年轻时神往、渴盼的生活意念和理想,如今开始转入诗人自在的笔下神态。他在题为《放一放》的诗里自喻为老茶、宣纸、酒,“放一放,是在消耗中积累浓度/胡家那老小子也要放一放/他脾气太暴/否则难堪大任/放50年可能还是不够的”,只要度过了人世沧桑之后,才可能发出这醒我醒人之语,衣袖舞动之间传递出来隐忍、平静、诚实和赞美。这并非是回顾人生之果,更重要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式的老绅士范儿的彰显。都这么一把年数了,倘若还在技法上纠结,就不用再写下去了,安心“劈柴喂马”、终老南山好了。
  一生才智平平,现如今依赖于“一览众山”后积聚的智慧与思想,我们安心于二流乃至三流诗写生态好了,只有“写”、“写出”才是更为重要的——这不是指所谓“坚持”的层面上的——表达意欲表达的,在语言和文字中完成每一个自我所设置的命题的思索,为自我的生命结绳记事,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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