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里的喜怒哀乐
老年痴呆
这是一个灰暗的冬天的早晨,我接到了一个来自遥远的家乡的电话:“良梅,娘得了老年痴呆症,很严重。她谁都不认得了,整天胡言乱语,行动也不便……”
“噢,谁都不认得了吗?”我对着透出云层的一线亮光说,“好,我来照顾她。”
这是阔别五十年后,我次回到这个生我养我的江南小镇。曾经灰头土脸的街巷焕然一新,曾经风华正茂的哥哥已步入暮年,更不用说我那年届九十的娘了。她萎缩在轮椅上,脸上结满榆钱大小的老年斑,而她眉梢的那道疤痕仿佛还记得我这个“仇人”,隔着五十年的光阴,依然瞪视着我。
“娘……”泪雨纷飞中,我朝娘张开双臂。
娘浑浊的眼里,分明蒙着一层水雾,可她突然眼睛一闭,慌乱地往哥怀里躲,“她,她是哪个?”
“娘,她是良梅,良梅呀!”哥摇着她的手说。
“娘,她是娘。娘……”娘瘪着没牙的嘴喊我。
“良梅,你别介意,娘连我也不认得了。”哥安慰我说。
我含着泪说:“不记得也好,我不要娘记得。”
从此,我天天跟娘住在一起,给她梳头、洗澡,熬松子仁米粥、泥鳅炖豆腐。娘大小便失禁,经常把床单和衣裤弄脏。她越是难伺候,我反而伺候得越耐烦、越舒心。
感谢老天爷,给了我这个赎罪的机会。五十年前,当我一棍将娘从批斗台上打下去的时候,我没想到娘还能活着,活到今天。也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回到家乡,还能坦然面对娘。
一个月后,娘含笑走了。她走时拉着我的手说:“梅儿,娘想你,从没怪过你啊!”
我热泪盈眶,我的老年痴呆的娘啊!
陪伴
公司新来了一个叫小雅的姑娘,她的话很少,也很少和大家来往,却深得主管的青睐,大家都在背后议论纷纷。
临近年末,公司的梅姐在新世界百货中心购物的时候,碰巧遇到主管正带着小雅在溜达,她立马给自己的闺蜜——主管的老婆阿芳打电话。“我看到你老公正和我们公司的小雅在逛商场……”谁知,阿芳竟很淡定地说:“没事,我老公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儿,我相信他!”
周末,梅姐带着儿子到外面吃饭,远远瞥见主管和小雅正在星巴克喝茶,她又给阿芳打电话:“我看见你老公和我们公司的小雅正在一起喝茶……”谁知,阿芳竟乐呵呵地说:“喝喝茶,聊聊天,蛮正常的嘛,你想多了,我相信他!”
这天,刚吃完晚饭,梅姐像往常一样到公园散步,两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她的面前:是主管和小雅!梅姐赶紧给阿芳打电话:“我看见你老公和小雅都跑到公园去了,这大晚上的……”谁知,阿芳还是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是对梅姐真诚地表达了感谢。
过年的时候,梅姐去阿芳家拜年,一进屋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小雅正在阿芳家里忙乎着收拾屋子。
看见梅姐惊讶的表情,阿芳告诉梅姐:“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小雅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家境贫寒,是我们一家一直在资助她!较近,她的父母又都出了车祸去世了……我们夫妻二人把她接了过来,在轮班陪着她,开导她,真怕她出点什么事儿呀……”
梅姐的眼圈红了,她哽咽着说:“以后,我也要多陪陪小雅……”
两个煮鸡蛋
那时我们家是土坯房,必须转过一堵土墙,经过一个池塘,才能看见通往村外的大路。
只要是晴朗的星期天,只要是土墙的拐角处响起自行车铃声,母亲便会微笑着说:“东东来了。”
东东是舅舅的儿子,每个周末来我家体验生活。我不喜欢东东,他太趾高气扬了。你看,他一进院子把自行车朝墙角一扔,连我母亲也不喊,就高声大叫:“热死了,给我打点洗脸水!”
中午的饭菜,和平时的一样。但我们明显感觉,母亲在菜里多加了油。妹妹吃了两碗,东东只扒了几口,就掏鸟窝去了。
母亲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手,去鸡窝里摸出两个鸡蛋,添水生火,满院子顿时飘起煮鸡蛋的香味。煮鸡蛋是需要些时间的,我们在香味里煎熬,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把两个热鸡蛋,塞进东东的书包。
我有些不平,我们一年半载也吃不上一回煮鸡蛋。另外,这样也违背了舅舅的意愿。
母亲生气地说:“你舅舅对我们有恩呢,我们不能让东东吃苦!”接着,便开始重复那个老故事:“舅舅并非亲舅,是当年的住点干部,我得了肺炎,没钱医治,舅舅垫付了医药费……”
我听着母亲的唠叨,瞅着已到土墙拐角处的东东,他正回头张望,我忽然想起,上星期,不,上上星期,东东也有此举,东东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躲在土墙的后面,见东东拿出煮鸡蛋,一点点掰着喂池塘里的鱼,池塘里的水花溅得老高,东东乐得手舞足蹈。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东……”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我的呼喊终究没能从土墙的拐角处传出去。
怒放的生命
小剧院里这场演出不算成功,中途退场的人很多。看得出演员很失落。这时,一个小女孩手捧一束鲜花,在年轻妈妈的陪护下,一瘸一拐登台献花。
小女孩是个瘸子!
然而,她却用充满自信的童声异常洪亮地说:“叔叔,你会越来越棒的!”
演员感动得泪流满面,他俯下身子抱起了小女孩,脸上重又写满了自信的光彩,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坐在观众席上的他怔住了,如被电击了一般,泪水也瞬间流了下来。
是的,是她!年轻的妈妈就是当年的她。他记忆的闸门一下子打开了。
他曾是问题少年,那年从收容所回来,父亲又把他送进了课堂。老师安排他和她同桌。
他其貌不扬,表现平平。一次,老师在课堂上竟意外点了他的名字叫他发言。他猝不及防地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结果还是答错了,引起了哄堂大笑。唯独她拍着小手,对他报以鼓励的微笑。
从此,他们成了较好的朋友。
几年后,她考取了省城一所师范大学。而他落榜了。他们依然是好友,书信往来频繁。他说,他想当一名画家。她鼓励他,给他寄来许多绘画方面的书。然而多年以后,他仍未画出一幅像样的画作。
当得知她成家的消息,他彻底崩溃了,他觉得她太完美,而自己太猥琐了,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他把她在心中藏起,她再也无法找到他了……
小剧院那场意外重逢,让他认识到原来她也有不完美的一面……他结束了流浪生活,重新提起了画笔。
一年后,他成功举办了个人画展,其代表作《怒放的生命》在画界一举成名!
哭丧
#p#分页标题#e#都说陈达的心,比石板还硬。
他三岁就死了父亲。这些年,每逢清明,他连纸都不去化一张。邻居们议论他,他还振振有词:“他只生我,却不养我,是他对不起我。”
他母亲去年过世,出殡时,不相干的人都眼泛泪花,他的眼窝干得像千年的河床。有人想勾出他的泪水,说:“你爸走的时候,你妈还是美人一枝花,为了不让你受气,她拒绝了多少人的好意。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不知吃了多少苦……”陈达嘴一撇,没好气地说:“她干嘛不择个条件好的嫁了,也让我跟着享点福!”
他妻子上月分娩,难产大出血,孩子丢了,妻子勉强捡回一条性命。岳父岳母哭天抢地,他不仅不掉泪,还冷冷地说:“丢了好,免得他来这人世间遭罪。”妻子苏醒后听说了,气得咬牙切齿。
妻子出院后做的件事,就是给他天天喂养的那只牧羊犬下了毒。
陈达下班后回家,一看到牧羊犬口吐白沫仰卧在地,当即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好好珍惜眼前人
结婚一年多了,虎子媳妇的肚子还没有动静。虎子娘悄声问媳妇。媳妇含着眼泪说:“虎子他,心里没我,他,他根本……”
虎子娘气得捶胸顿足:“这个畜生啊!咱家就他一根独苗啊!”
虎子娘叫来虎子,让他在他爸的遗像前发誓,要好好对待媳妇。
媳妇终于怀上了,娘开心得像中了彩,虎子却显得心不在焉,他老是在那个书房里翻箱倒柜,不知在翻找什么。
那天,虎子娘一回家就听到儿子和媳妇在争吵。儿子说:“我书房里的东西,肯定被你藏起来了!你老实交代,都放哪里了?”媳妇眼泪汪汪:“我真没有,这个书房我从来都不进来,根本不知道你说的是啥东西!”“你还狡辩!”儿子一声怒吼,将媳妇推倒在地。殷红的血,顺着裤管汩汩地流了下来。
“作孽啊!你这个畜生!”虎子娘给了儿子一巴掌,将媳妇送进了医院。
媳妇出院了,虎子娘却病倒了。媳妇不顾自己身体还未恢复,朝夕伺候婆婆。虎子却仍然魂不守舍的样子,有空就去书房翻箱倒柜,不知在翻找什么。
奄奄一息的虎子娘抓住虎子的手:“虎子,儿的心思娘较明白,你别再找了,外省的那个小薇姑娘的信件和照片,在你结婚的前一晚,就被我全烧了。她不是个正经姑娘,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啊!你,你还是好好珍惜眼前人吧……”
三年后,虎子和媳妇带着一双儿女,在娘的墓碑前长跪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