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还在我很幸福
东楚网黄石新闻网(许健)
许多朋友的父亲都不在了。而我还幸福地拥有着父亲。
父亲是1939年出生的,他从没有像样地过个生日。直到他七十岁的那年。我们几个儿女才郑重地为他过了一次生。也是从那以后,我们就看到父亲真正一日日衰老了。
我的老家是在一个小山坳里。用土砌成的老墙,留着长久的痕迹。门口两块池塘。一条小路从中间经过。父亲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父亲的书,越念越远,从较初的家门口,一直读到县里的高中。而从老家到县城的几十里路,要靠双腿走。从那一学期少有的几次回家的返程中,那是要起得很早,很早的。天上只有月亮,地下只有狗叫。
由于身体的原因,父亲未能如愿念完高中,就回家务农了,可没多久,他就做出了一个举动,要从农村进入城市。这举动,就像他能从一个偏远小山村考进县城的高中一样,有些轰动。而这次又让十里八乡,乃至县里的人有些瞠目。这其实就像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南下打工的行为,只不过在那时显得早了些。
就这样,父亲到了煤矿做了一名工人,再以后慢慢做了干部,还有在我曾经上过学的中学当过校长,然后从局机关退休。
偶尔从母亲那里听说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矿里的先进、劳模之类的先进材料,都是父亲写的。那时他是矿里的一只笔杆子。
父亲不时骑回一辆自行车,那是单位或者同事的自行车。有自行车回来的时间,大多数是矿上要放电影了,父亲会驮着我们姊妹三人高调地行驶在路上。因为是家中的男孩,我总会霸道地坐在自行车前面的单杠上,妹妹小,坐在中间的座位上,姐姐就只能坐在后面的份了。
那时候的小孩,家里是很少有玩具一说的,除了想吃,就是想吃了。而我家在那个年代,属于孩子少的,父母又是双职工,家里的条件无形中相对略好一些。这时父亲会在节假日带着我们姊妹几个去新华书店买书,同时,这也是对我们表现不错的较佳奖励。慢慢的,这也成了我的习惯,在那个纸媒体年代,逛书店,变成了日后一种生活方式。
父亲是勤劳的,到如今,将要八十岁的人了还总是不停地辛劳着。在儿时的记忆中,家里的水缸总是被父亲下班后挑得满满的,那时所谓好吃的东西,他也从不伸筷子。包子的皮总是他的,肥瘦相间的肉块,落到他的嘴里的总是肥肉。夏天竹床上空飘过的自然风,那一定是父亲用芭蕉扇给摇出来的。期间,他会在繁星下为我们讲许多好听的故事,一晚接一晚。
那个年代,干部周末要不定期“下井”,而我们大早就起来盼着父亲“下井”回来带回的“高温”(其实就是食堂发的免费补助餐)。父亲的左手无名指至今还短一截手指,那是在井下作业留下的痕迹。
父亲一生都很少求过人,也少见他流过泪,可仅有的,我都成了见证人。
那年父亲为我调动的事情,去找他同事的老同学盖较后一枚公章,那天我也随同前往。当看见父亲在那同学面前捧出的笑容,就如同一把刀子,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上。那是一种放下任何尊严和骄傲的笑容,那是一种匍匐在儿女身上抵挡余震后瓦砾下落时留给孩子的笑容,那笑容至今都让我刻骨铭心。
而父亲的泪是留给他母亲的。记得那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春天,奶奶走了,我们赶回去奔丧。当我们一大家族的人从坟地返回后,父亲一个人留在了那里。老远就听见回荡着父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穿行在老家一片片油菜花开的地里,漂浮在老屋的弄堂里外。那是他十几岁离家出走,为了生活所累积的对母亲的思念。
随着他一声声“娘,娘”的哭喊声,述说着他对他母亲要说的话。
此时在我身旁的一位比父亲还要年长的长辈自语道:“这伢伤心,想他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