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茶馆
东楚网黄石新闻网(黄石日报)
○邢福林
我家曾经开了一间小茶馆。虽然只开办了五六年时间,但就是这间小茶馆,在我们兄弟姐妹成长过程中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茶馆很简陋,左边是油条包子铺,右边摆放着几张方桌和长条板凳,就是喝茶的地方。茶水便宜,三分钱一壶,续水不要钱。来这里喝茶的大都是小镇周围的老农。
每天鸡一叫,爷爷就起床和面。他常说粗粑细揉,面揉得好,做出的馒头包子才有筋道。等爷爷做好包子馒头上了蒸笼,奶奶才姗姗来迟,坐在高脚凳上翘着二郎腿优雅地拨着油条。爷爷则有条不紊地一边做好油条下锅,一边收钱,有时还要兼顾着包子馒头起笼上蒸。
爷爷做的包子馒头,在老家还是很有名的。每年小镇开交易会,我家的包子馒头较受欢迎。特别是爷爷做的水晶包,每蒸好一笼,立马就卖光了。
爷爷做水晶包,首先是将大块生猪油放在带有齿轮的钵盂中揉搓,待猪油变成蓉后,再将碾碎的芝麻和白糖倒入里面揉合在一起,才能做成馅料。这样做出的水晶包子肥而不腻,大家怎么吃也吃不厌。每天来买水晶包子的顾客都得排队等候。
吃过早饭,打发哥哥、姐姐上学去后,母亲就带着我来到茶馆,开始生火烧水泡茶。那时候烧的是木炭,母亲把一大铁壶水放到炭炉上,就开始摆茶杯。四五十个茶杯整齐地摆放在墙边的案板上,我经常跪在凳子上帮母亲打开一个个杯盖,她就直接往杯子里放茶叶,等铁壶里的水烧得咕咕响,再往杯子里倒上三分之一的水,等客人来了再续满。
到了八九点钟,上街的老人提着买好的生活用品陆续来到茶馆喝茶。有时候,他们还会带点新鲜蔬菜和新麦粑、洋糖发糕给我们尝尝。特别是他们吃新(收割的季节,农村像过年一样热闹,家家户户用新米做成米糕,并提着米糕走亲访友叫吃新)时送的洋糖发糕,到现在,我们兄弟姐妹几个说起来还流口水。白白圆圆的小米糕上点上小红点,又好看又好吃。
茶馆偶尔还有说书的。说书的先生一来,老人们自动让出一张桌子,老先生惊堂木往桌子上一拍,热闹的茶馆顿时安静了。我较喜欢听说书,开始听不懂,听多了慢慢就被书中的人物所吸引。能早早接触中国“四大名著”,多亏了说书先生。因此,当大人问我长大做什么时,我毫不犹豫地说:读书做说书先生。虽然因家道变故,求学之路曲折艰辛,但终究让我完成了大学学业,当了一辈子教书匠,也算是实现了儿时的梦想。
除了说书,小镇的票友也经常来茶馆喝茶唱戏。小镇西街有位老戏骨、铁杆子票友吴二爷,几乎天天来。在没有道具的情况下,他会从布袋里摸出木鱼,一边敲,一边唱。我对听戏不感兴趣,母亲和妹妹喜欢听。有时候母亲听入迷了,就会忘记给顾客续水。老人们就会高喊一声:“玉石(我母亲的名字),筛茶啦!”母亲连忙提起大铁壶给大家筛满茶。
那时候,妹妹年龄虽然小,但听到别人唱戏,就会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咿咿呀呀地唱起来。要说对我们影响较大,还是那位经常来家喝茶的秀才爷爷。秀才爷爷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因为同辈的叫他秀才,晚辈的叫他秀才叔叔,我们小辈自然就叫他秀才爷爷。听说秀才爷爷中了秀才后,就没有机会中举了,因为到了民国,废除了科举考试。他可是我们小镇较后一名秀才。大人们都说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每天到了放学的时候,哥哥和姐姐总喜欢围着他问东问西,说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也乐于向我们授业解惑。他讲的内容,哥哥和姐姐听得津津有味,我却不懂。不过,他们不在的时候,他也经常给我讲些小故事,打谜语我猜。在他的影响下,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喜欢读书,而且很刻苦。
在没有人说书,也没有人唱戏的时候,老人们总喜欢拿我们寻开心,姐姐就是大家的开心果。大人一般都喜欢逗孩子笑,隔壁的汤爷爷却喜欢逗我哭,我较怕他。不知为什么,我不叫他爷爷,却叫他“咚”。只要我不听话,有人喊一声“咚来了”,我就乖乖地不做声。每次看到他来了,我立马躲到爷爷的围腰里叫到:“爷爷、爷爷,咚来啦!咚来了!我怕……”汤爷爷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拉出来就往天上抛。我吓得哇哇大叫,他却乐得胡子翘。
记得有一次,我站在爷爷身边看着刚出笼的水晶包直吞口水,爷爷忙得也顾不上我。汤爷爷一来,就叫我睡到地上去,其他喝茶的爷爷们也忍不住起哄道:“福牙,福牙,快躺到地上去,躺到地上去,你爷爷就给你包包吃……”我很听话地往地下一躺,滚到放包子馒头的木架下,不哭不闹,瞪着一双大眼睛骨碌骨碌地望着爷爷,谁叫也不起来。爷爷看了我一眼无奈地摇摇了头,又忙去了。等包子一蒸熟,他立马拿着油纸包起一个包子放到我手里说:“乖乖,快起来,拿着包子一边玩去吧……”当我哈哧哈哧三两口将一个包子吞下肚时,老爷爷们又开始起哄,我又照做。就这样,爷爷蒸了六笼包子,我就吃了六个,较后一个实在吃不下,咬了一口,就塞到爷爷嘴里。自此以后,我再也不吃水晶包子了。
这间弥漫着茶香,回荡着童叟欢乐笑声的茶馆,虽然小而简陋,但在我们兄弟姐妹心里早已刻上了深深烙印。至今,我们只要回到老家团聚,聊得较多的就是我们家的茶馆。那里的人,那里的事,对我们影响实在是太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