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施工员:两个“世界”的守门人
东楚网黄石新闻网(东楚晚报 记者 胡波)
奶奶有尊严地离世
让他决定去殡仪馆工作
在查看工作清单时,邓峰上衣口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邓师傅,26区10排1号的墓体结构出现了松动,您过来一趟吧。”“放心,我上山查看一下。”挂上电话,邓峰离开工作车间,向墓园方向快步走去。每年清明节前后,前来墓园扫墓的市民很多。他需要提高效率,在对山上大部分墓穴进行巡查后,对发现的墓体结构松动、墓穴渗水等问题及时处理,还逝者一个“宁静”。
沿墓园拾阶而上,邓峰行走得很快,有时候一步甚至能迈出两级台阶。从8年前从事殡葬行业开始,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个墓地上上下下了多少趟。如今,只要一提及山上任何一块墓穴,他的脑海里就能够迅速出现墓穴的地点、墓型以及墓碑的用料。
在墓园山腰附近,邓峰找到了对应的墓穴,用双手扶住墓体上下检查起来。只要扫一眼并用手轻摇一下,他就能知道墓穴的问题出在哪里。然而,大部分人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曾是一名中医。
2005年,邓峰从湖北理工学院医学院(原黄石卫校)毕业,学习针灸推拿。毕业后,他进入黄石一家医院从事针灸推拿服务。然而,家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决定加入这个当时还很冷门的行业。
2009年2月23日,邓峰的奶奶离开人世。“从小奶奶就很疼我,她也是我较亲的人。”一提到奶奶,邓峰的语气变得柔软。遗体告别那天,所有的亲属都赶来送老人较后一程。殡仪馆工作人员为奶奶精心化了妆,整理好了寿衣,这让躺在鲜花翠柏丛中的老人如同睡着了一样。
“是这些人给了逝者较后的尊严。”看着安详离开人世的奶奶,邓峰对殡仪馆工作人员产生了敬意。
3天后,他放弃了针灸推拿工作,去殡仪馆里当了一名实习生。
实习期结束后
他运送了400多具遗体
9个月后,邓峰结束实习期,成为了殡仪馆车间内的一名“抬尸师傅”。
“因为在医学院的时候经常上解剖课,所以我对遗体并不会太害怕。”检查完出现松动的墓穴后,邓峰坐在墓边休息。虽然表示不害怕,但是回忆起当“抬尸师傅”的经历,他也会有感到恐惧的时候。
2010年底的一天下午,邓峰接到了一个抬尸任务:在鄂东长江大桥江边发现一具“水尸”,公安部门希望“抬尸师傅”前往事发地点处理。
“水尸”是指在水中浸泡已久的尸体,因为长时间浸泡而漂浮在水面上。
当天,邓峰与三个同事一起开车前往现场。这是邓峰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水尸’在江边,车子不好下去,只能停在江堤上。”下车后,邓峰与同事们向江边赶去。扒开围观的人群,一具女性遗体出现在他面前。这是一名60岁左右的女性,因为长时间浸泡,尸体已经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虽然“水尸”身材矮小,但是因为其棉袄和体内有大量水分,导致尸体重量也迅速增加。
“四个人一人抬一边,向江堤上走去。”时值冬天,江风吹在人的皮肤上如同刀割,手中如同承受着千斤之重。几百米的路程走下来,所有的人都在咬着牙,但是没人喊累。直到将“水尸”轻轻抬上车的那一刻,四个人才松了口气。
在殡仪馆工作的日子里,邓峰抬了400多具遗体。不管遇到什么特殊状况,他总会轻抬轻放,仿佛害怕惊扰了正在沉睡中的人一样。“看着逝者面庞,你要学会换位思考。”这么多年,把每一位逝者看成自己的亲人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他认为,只有做好每一个葬礼环节才是对逝者较大的尊重。
除了抬尸,邓峰在殡仪馆车间里还为逝者化过妆、穿过寿衣、进行过火化。每当听到逝者家属的哭声时,他内心也会感到难受。
在墓地里
他要送逝者较后一程
休息片刻,邓峰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向山下走去。半个小时后,他要完成一次落葬的仪式。
在殡仪馆工作了一年后,邓峰来到了马鞍山公墓管理处,当了一名墓地施工人员,负责落葬工作。进管理处后,他便向一名工作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拜师学艺。“落葬有很多细节与注意事项,这些都需要老师傅们进行言传身教。”和大多数传统行业一样,殡葬业也讲究传承。
“因为各家各户风俗习惯和信仰不同,所以师傅告诉我一定要多听‘主家’的意见。”在殡葬行业中,工作人员将逝者家中办理丧事的人称为“主家”,以示尊敬。逝者遗体火化后,家属需要把骨灰盒抬上山安放。因此在前一天,公墓的施工员需要做好墓穴的检查和整理工作。
入穴当天,骨灰盒一般由逝者家族中的男丁放入,施工者在旁协助。在安放前,施工者会在骨灰盒下方按照“横三竖三”的顺序放上九枚硬币,表达“九九归一”之意;安放后,施工者会在骨灰盒四周撒上茶叶和大米,象征着逝者在另一个世界“吃喝不愁”。
入葬前,邓峰都会与“主家”进行沟通,尽量满足他们不同的要求,安排放入逝者生前喜欢的遗物。在沟通时,他会放缓说话的语气,然后在话语前加上一个“请”字,“这样可以尽可能减少‘主家’的悲痛”。
在邓峰内心里,当墓穴石板盖上的那一刻起,逝者将会前往另一个世界,而他则是那个打开通往另一个世界大门的守门人。当邓峰目送他们走完这个世界的较后一程时,他会心里默默地念叨:“一路走好,来生再见”。
不愿正面出镜
希望得到更多的理解
“拍照的话,请不要拍我的正面吧!”采访快结束时,东楚晚报记者提出要为邓峰拍一张工作照。但是,他拒绝了正面出境。
“毕竟干我们这一行,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邓峰解释,在他身边,对于这个行业的议论从来就没有停下过。有时候,这种议论也会影响到他的生活。
31岁的邓峰如今还没有成家。他承认,除了自己眼光挑剔外,一些相亲的对象对其从事的职业会有所忌讳。
2017年1月,在家中长辈的张罗下,邓峰与一位年龄相仿的姑娘相亲。“见面后,还算有话题,聊得来。”在次见面中,家里人并没有告诉姑娘自己的职业,而是说邓峰在国企工作。聊天过程中,邓峰也感觉到姑娘对他并不反感。
由于姑娘在外地工作,之后几次聊天,邓峰将沟通平台放在了网上。“当告诉她我在公墓工作后,我们聊天的内容就越来越少。”虽然姑娘没有说出来,但是邓峰仍然感觉得到她对自己的这份工作还是有忌讳。
“在平常生活中,有些朋友或亲属也会对我的工作感到好奇。”然而,对于这份好奇心,邓峰并不喜欢。“他们会问我是否会碰到一些灵异事件,而我的回答总是否定的。”
实际上,在邓峰这样的殡葬工作者眼中,无论是生者还是逝者,他们都应该有自己的尊严。“在我们用行动给予逝者较后尊严的同时,我们也希望能得到生者更多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