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遮望眼
张海清
傍晚,下班后,出办公室,约上妻转车直奔市郊的老年公寓,因为年过八旬的老姑寄居在那儿。沿途,只见街道两旁熙熙攘攘人群如过江之鲫,一个个倦鸟归巢般直往家里赶。
老年公寓紧邻国道,隔着国道的对面是一大片荒芜的农田,生长着一些杂七杂八的植物。再向远望去,稀稀落落的村庄那边,是几座不甚清晰的山峦。此时,西斜的夕阳正向山谷后面慢慢坠去。因为不太朗润,所以很难辨认出夕阳的具体形状,只觉得遥远的山谷间黄晕晕的一大片。收眼回望公寓门前的枯草,那些不再浓绿的草尖上挂着昨夜的雨滴,让人想起卢桂的“斜日消残雨,红霞映晚村。”
老姑看到我们到来,欣喜地从椅子上颤巍巍地扶着墙壁麻利地站了起来。服务员告诉我,我上个周来看望老姑走后,她一个人提着我送给她的点心,在公寓的院子里四处寻找我,夜风中不时飘荡着老姑呼唤我的乳名。看着我鼻子酸酸的,年迈的老姑像小孩子一样腼腆地笑着说,那是我发糊涂了,清醒时可从来不这样呢!
是的,老姑年轻时,虽然没有干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情,但却凭着她的勤劳与精明,将六个儿女养大成人,这在那个苦难的年代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可精明的老姑在上个月却突然开始了一阵阵的糊涂,因为上个月与老姑相濡以沫六十多年的老姑父去世了。
也许,人上了年纪,因为看的世事太多,对人世间的生离死别也就看淡了。在姑父的葬礼上,对于姑父的突然离世,老姑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悲痛欲绝,只是淡淡的告诉我说,姑父是去后山做事了,过几天就会回来的。
对于老姑的“执着”,公寓里的服务员给出了强有力的证明。昨天早晨,老姑将没吃完的一个馍放在抽屉里,服务员认为她是留到中午吃,可老姑看着服务员的眼睛,认真地说,老头子到后山做事去了,留给他天黑后回来时吃。
是的,姑父的墓地就在他生前与老姑劳作了一辈子的后山,墓地两旁的松树,都是姑父生前就与老姑一起种好了的。站在墓地前望去,目光正好落在老姑的黄泥老屋上。同样,老姑坐在老屋前的古旧青石墩上,眼望到的也正是姑父墓地上的新土。
于是,在这交叉的视线中,老姑执着地认为,姑父是去夕阳那边的后山做事去了,只要等到天黑,就会回来的。大概,这也就是现在寄居在老年公寓的老姑每天夕阳西下时,总要找一阵子姑父的原因吧!
眨眼间,两个小时就过去了。尽管,妻还想陪老姑聊聊,但无边的黑暗已经笼罩了整个公寓,我与妻不得不返回小城。看着我们要动身离去,坐着的老姑又一次站起来,坚持要送送我们。妻搀扶着佝偻如弓的老姑,想让她安静地坐下来,可老姑倔强地扶着墙壁就是不动。我轻轻地对妻说,让老人家送送吧。
离开公寓,妻说,故土难离,老姑很想家,很想念亲人,表兄弟们都很忙,有时间我们得多来看看。这时,刚才本来就不太朗润的夕阳早被无尽的暗夜吞噬了,奔驰的车辆刮起一阵尘埃,在不远处轻轻落下,让人内心不禁一紧。是啊,别让夕阳遮望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