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千动媒

一个读书人，雇船去杭州赶考。船家女是个美丽姑娘，偷看了他的悼亡诗，爱上了他的多才多情，表白要嫁给他。然而，读书人无情拒绝，说不娶船家女，是自己的家规……

这个故事发生在1872年的福建。本以为是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谁知却终成一段飘絮浮萍的情缘，转眼便随流水而去，让人惋惜。

先说读书人，分条介绍一下他的情况：

1. 他日后做了大官，但这时候还只是在福建做别人的幕僚，赶上省考的时候，就坐船回杭州赶考。

2. 他每回坐的船，都是七姓渔船，也就是江山船。

其实一般是说九姓渔船。相传陈友谅兵败后，他子孙九姓家属，被贬到钱塘江流域舟居，撑船、拉纤为生，不得与岸上人家通婚，备受歧视。也有一种说法，这些船民都是明朝歌伎之后，而且多来自江山县，所以叫江山船。但不管是哪种说法，至少读书人所在的时代，这江山船上的船家女，确实操着歌伎一样的皮肉生涯。

3. 他很重名节，虽然坐的江山船，但对人人侧目的船家女郎，却一眼也不看。

4. 他拒绝船家女表白，说他的家规不允许娶船家女。

然后，再看这个船家女：

1. 她平时的打扮浓妆艳抹，不过仍然掩盖不住一种闲适之气。

2. 她无意中看到悼亡诗，感动到呆坐在那里，显示出她和寻常船家女的不同，有文化，重情意。

3. 她确实不是真正的船家女，本来是福州一个秀才的女儿，后来父母双亡，被卖到了船上当养女。

4. 她平时不以卖笑卖身为主业，而是别有营生。

5. 她拒绝读书人做媒嫁给他的表哥，一个商人，但一样多才多情。

真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啊！互相回绝中，双方一笑了之。

或许，这个船家女之所以喜欢读书人，拒绝商人，大概一是因为她的家世，她曾有个当秀才的爹，二是因为她知书达理，大概也读过白居易的《琵琶行》，不想也成为一个“老大嫁作商人妇”的琵琶女。

而读书人之所以拒绝船家女，客观上说是家规不允许娶，这其实是传统对出九姓渔船的歧视，当然从主观上来说，这个读书人也确实不是那种风流文人，似乎更重视名节，所以他与船家女注定有缘无分。

最后，读书人愿意把船家女介绍给表哥做妻子，还是说明了那时对九姓渔船的歧视开始弱化了。历史也确实如此，同治以后，九姓渔船和岸上人家通婚的就越来越多了。只不知这个身世悲惨、重情重意的船家女，是否后来真的像读书人所说的那样，找到了自己的佳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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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闻来源：

《申报》1872年7月11日《船女良缘》

苕溪某巨公，未遇时，依人王粲（@旧闻社做幕僚），常在八闽。每届省觐应试之年，必泛瀔水以抵浙江。来去辄乘坐江山船，即严陵江畔所谓七姓渔船也。

荡桨柔声，窥窗靓影，行客多为所迷恋。公则半肩襆被，一枕书囊，偃仰讽吟，无改常度。桐严妹（@旧闻社：船家女）入舱中，捧茗碗、侍酒樽，公熟视之，若无睹也。以是船户咸敬礼之。

酉年初秋，公以省试旋杭，雇得渔艇一艘。既登舟，则见主船者白发飘萧，六十余老妪也。徐见一娟好女郎，意致闲适，鬟云耸翠，粉露凝红，执拂捧壶，来侍公侧。

适公倦，倚枕假寐。女郎因近前，为下帐钩，见公所坐案上，摊有书袱。即慵坐其旁，检视袱底，得霞牋小幅，上题悼亡八绝句，吟味再四，不觉支颐若塑。

公适咳，遂忽忽掩袱起立。公本未入黑甜乡（@旧闻社：梦乡），备见其哦诗痴坐，询之曰：汝亦颇识颉书解吟事乎？

对曰：是，固童而习之者也。

问以家世，则泫然曰：奴某姓，某茂才之女也，家守青箱（@旧闻社有家学），境逾黄檗（@旧闻社bÒ 黄檗山？福州人？）。忆自父母双亡之年，奴时尚幼，为族人鬻入渔船。幸此假母仁慈，抚如己出。兼有家中尚有活计，可无须作倚市态，故遂安之也。

公闻言，亦颇觉恻恻可怜，而女郎之铅泪欲流，颊潮半晕，则尤有情不自禁者。

须臾，女返身入帏，与老妪切切私语者久之。妪忽出，笑谓公曰：老身只此一养女，诚怜之，欲其得一嘉偶，不欲其久作水面生涯也。今小妮子雅慕君子才富而情深，现在断弦（@旧闻社：丧偶）必图鸾续，若得侍箕帚、为簉室（@旧闻社：妾），当亦可无白头之怨，老身甚乐观其成焉！

公闻言，矍然（@旧闻社惊讶）曰：是乌可！是乌可！无论！寒家（@旧闻社我家）无娶船上女之事，不可以我坏其遗矩。即或勉强行之，而上有严君，势必禀命，倘若不允，不徒落此褒贬乎？且令媛慧艳，且齿犹未（@旧闻社年轻）也，宁虑其无佳婿者耶？

老妪固以请公，公沉吟良久，曰：无已，则请为媒氏以执柯也其可。我有中表某君，儒而兼贾，其才富情深，诚不相下，现知其犹未聘也，请以正室媒之，若何？

妪以告女，女摇首若不属意者然。妪遂复于公曰：老身之愿茑萝（@旧闻社：攀附）者，以亲见风标，并观吐属故，确知为非池中物，而猥欲攀附之云耳。若曰他人牉合（@旧闻社pàn 结合），则老身未敢闻命。

公亦遂笑应之云。